【TOKO CLUB活動】今成誠一 藝廊講座
配合第三屆今成誠一展，於2023年2月18日舉辦了「今成誠一 美術館座談」
今成先生身為人氣作家，從持續創作器皿到塑造形體作品，至今仍廣泛地進行藝術表現。在與陶庫店主的對談中，我們深入探討了作品的主題、對陶藝的熱情以及他的思想。
-今成誠一與陶庫-
塚本
今成先生的首次展覽是在2021年5月，這次是第三次。
不知怎麼的，陶庫一直沒和今成先生有交易往來，後來仔細詢問，發現是我們這邊的疏忽（笑）。
今成
沒有沒有（笑）。
塚本
聽說30年前您曾來陶庫談合作事宜，那時我剛好不在。後來我說要去您的工作室拜訪，但之後一直沒有去，真的非常抱歉。
今成
哪裡的話（笑）。
塚本
我一直以為今成先生是一位很受歡迎的藝術家。
真的非常抱歉，我不知道您還從事這樣的工作。
兩年前我們首次舉辦了您的展覽，發現益子還有像您這樣從事創作的藝術家，作為藝廊，我感到非常欣慰。
-「生命體」這個主題-
塚本
這次的主題是「生命體」。生命體，我這樣理解對嗎，您是以自己的方式來表現各種生物嗎？
今成
是的。廣義來說，它可能是地球，也可能是宇宙，我認為在這樣的範疇裡都是生命體。
今成
大小也各式各樣，有比細胞更小的，也可能有比宇宙更大的。
總之，「生命體」這個詞很模糊，但不是有二元論的觀點嗎？
以生命而言，就是生與死。以物質而言，就是誕生與爆炸、終結。在這些思維中，我覺得生物是比較容易理解的。
今成
我想表達的是這兩者之間以及那些不具生命的事物，這三者之間的關係。
塚本
也就是說，您對生命抱持著很深的尊嚴嗎？
今成
嗯。是尊嚴，總之就是感覺到它很了不起。
塚本
現代人難免有許多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，但在戰後經濟高速成長、泡沫經濟時期之後，生命的可貴之處似乎很容易被遺忘，這似乎是現實。
您是否也思考過要向現代人傳達一些訊息，儘管說是「警惕」可能有些誇大？
今成
基本上，我從小對政治就不感興趣。但現實中，戰爭、犯罪等不可思議的事情太多了。自然災害是沒辦法的，大家會互相幫助來應對災情。
前陣子土耳其也發生了地震。那時候日本也派人去了，其中剛好有我的朋友，他經常從神奈川來我的個展，他的孩子是救援隊員，去了災區回來了。我家沒有電視，看不到，但朋友給我看了救援隊的景象。看了之後，我真的深思了。
塚本
的確，這次土耳其地震中，敘利亞的非政府地區難以獲得救援的現實，完全是出於人類的便利，導致有些本可以拯救的生命卻無法被拯救，這種情況在現代仍然非常普遍。
今成
真的。簡單地想，有些事情似乎能得到答案，卻因為各種複雜的說法和因素，導致有許多戰爭一直沒有結束，不是嗎？我就會想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從小時候，或者說從中學的時候開始，我就對宗教很感興趣，主要是佛教，但我對它有興趣。想到這些又會引起戰爭，這也讓我深思。
塚本
我個人也認為，如果人類不找回這種想法，作為生物，我們會過得不好。
只是光說這些會讓氣氛變得很沉重，所以。（笑）
-陶藝與表現-
塚本
這種造型藝術展覽，上次我們在陶庫舉辦的是去年11月小峰尚的「慈悲與戒律」。
小峰先生的創作方式是將陶土不斷打磨塑形來表現，而今成先生則是透過柴窯燒製，這是因為您過去一直使用柴窯來製作陶藝，是主要的原因嗎？
今成
我覺得我喜歡的陶土表現，柴窯是最自然的。自然感真是太棒了。如果勉強為之，就會顯得不自然。
柴窯是很自然的，所以才沒有進步。大家都會想辦法改進，但我就是保持原樣，所以常常被說「又犯一樣的錯誤了」。
已故的妻子也這麼說過，最近合作的年輕柴窯陶藝家也說：「今成先生，您又失敗了嗎？」（笑）。
當然會反省，但更多的是抱持著順其自然的態度一路走來。
塚本
某種意義上，就是將其交給窯爐，然後您塑造的那些生命體會以怎樣的表情呈現出來，這種部分作為陶藝作品來說是很有趣的，也有令人期待之處，對吧。
今成
是的。我的窯在東日本大地震時損壞了，所以重建了。
原本窯就非常大，所以我想稍微縮小一點。結果，沒縮小反而變大了一點。（笑）
已經建好的窯是不能縮小的。結果，只是長度變短了，寬度無法改變。
所以，雖然沒有素燒，但是有很多被灰覆蓋、被燒壞的作品堆在那裡。
這次的展覽中，有幾件作品是用瓦斯窯重新燒製的。
十多年前，連我的朋友都說：「又是重新燒製啊？」但我卻覺得這很有趣，從那之後就迷上了用瓦斯窯重新燒製。
我用高溫或其他各種方式重新燒製以前的作品。
當然也會有灰，但如果在上面再塗顏料，做各種處理，就覺得很有趣。
它會呈現出不同的表情，有時候我甚至會事後才發現，原來我當時是想做成這樣的。重新燒製的時候，我會忘記原本的目標，所以沒有什麼進步。但是重新燒製之後，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東西，變化多端，非常有趣。
塚本
以前合田好道老師說過，加守田章二製作穴窯時燒不好，曾向合田老師請教。合田老師當時告誡他說：「你就是因為太想達到某種目的，才會這樣。以前信樂的工匠連柴火都是自己撿來的，根本不覺得那是錢，晚上想睡的時候就睡了，所以反而能燒出好東西。」柴窯這種東西，越想控制越難。
今成
也許我兒子也是這樣，現在的年輕人很守規矩，或者說，做得很仔細。我從小學到這些，但本質上我的體質不適合。
我也當了三年上班族，但沒能堅持下去。當時也覺得有趣，只是要我一輩子這樣做，對我來說太難了。
塚本
的確，走一步算一步，然後如何應對，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很重要的。那會逐漸累積成經驗值，即使這些失敗在某種意義上是經驗值，即使不知道它直接關聯到什麼，但總會在某個環節上產生連結。
今成氏
我的朋友都是非常嚴謹的人，他們很多人誤以為，對我來說，比起讚美鼓勵，嚴格指責更能讓我成長。（笑）
所以，我很喜歡他們當朋友，但被說太多就不喜歡了。（笑）
我47歲就去世的妻子從來沒有誇我了不起，但她總是說我有潛力。這點讓我感到很開心。現在沒有人會這麼說了。（笑）
-造型作品-
塚本
我剛才聽說這種工作大約是在2000年左右開始的。
「塊狀系列」是在您妻子去世前不久開始的，是這樣嗎？
對於這類作品，您內心是否曾有過「想製作這樣東西」的想法？
今成
是的。所以當我製作的時候，我妻子會說：「這種東西要晚上做。」因為晚上是喝酒的時間嘛。（笑）
我妻子大概是希望我能做些暢銷的器皿。我做食器，很感謝它們在各種民藝店賣得很好。當我只是負責運送作品的時候，店員會問我：「今成先生，您也製作這些嗎？」（笑）
當他們說以為我只是個搬運工的時候，我真的受到了衝擊。我每年都在池袋東武舉辦個展。但是地方的人都不知道嘛。
塚本
我想我和今成先生應該相差12歲。我24歲時回到益子，您來益子的時間應該也差不多吧。
今成
是的。我當時差不多35歲。
塚本
我記得大概是1986、87年左右，泡沫經濟剛開始，即使泡沫經濟破裂後，益子的銷售額仍然穩步成長，這真的是益子變化最大的時期。
在那之前，有「出窯」這種事，只要聽到藝術家的窯出了新作品，銷售商就會去挑選，這是以前的流程。之後就完全沒有了。
今成
是的，我妻子每天都在電話中接訂單，光是製作那些500日圓、800日圓的食器，數量之多就夠她忙的了。
塚本
果然，心底一直醞釀著「想做這種東西」的念頭，最終連結到了現在的工作，對吧。
今成
是的。沒有人再對我囉嗦，想怎麼做就怎麼做。只是，現在沒有收入。但是孩子也長大了，家庭束縛也沒有了，所以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創作。就瓦斯窯來說，以前一個月燒三次，但今年只燒了兩次。
當時柴窯一年也燒一次。現在變成四年或五年才燒一次的感覺。
塚本
我不是創作者，所以說這種話可能不太恰當，但除了經濟層面之外，精神層面感覺您的生活更加富裕。
今成
哇，這真是太棒了。沒人會抱怨，也還能維持生計。真的非常感謝。
塚本
陶庫於1991年開設了藝廊「藝術空間城內坂」。然後，在目前的店面重新裝修後，一直經營到1998年左右，在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呢？就是益子和笠間的這類表現型藝術家越來越少了。
感覺上，相反的人卻很多。有些年輕人原本創作造型藝術和裝置藝術，後來作品賣得好，訂單也多了，卻聽說有人沒有訂單就無法工作。
從這方面來看，我個人非常羨慕今成先生這樣的工作和生活方式，或者說，感覺非常理想。
-從花道到陶藝世界-
塚本
這次展覽也擺放了蠟梅，您原本就對花有興趣嗎？
今成
我喜歡魚，因為有水產科，所以就考了大學，結果水產科是第一志願，第二志願隨便寫了個農藝化學科，但那時候水產科很熱門，我第一志願沒考上。
我想不能再重考了，就去讀了第二志願的農藝化學科。而且，宮澤賢治也是農藝化學科的。那時候，我喜歡宮澤賢治，覺得這樣也不錯。
進去之後發現有花道社，我其實很喜歡花。
從小學時期就開始了。那時候搭火車通學，從車窗看到花的招牌，覺得很帥氣。總是看著，覺得很棒。但當我跟奶奶說的時候，她說：「花是女人家學的。」那時候不知為何就信了。覺得男生是不學這種東西的。
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的，但到了大學竟然有花道社，當時我們這一屆女生比例很少。
穿著學生制服的男生也很多，進去之後就完全著迷了。待在社團的時間比上課時間還長。
就這樣，我一路學習學生花道，到各地採集、加工、組合。
四年來一直鑽研花道，很想走這條路，於是就去跟老師商量。老師雖然支持我，但也說必須先體驗一下社會人士的生活，於是老師介紹我到一家小貿易公司上班。
有一次，我去看花展，看到備前燒的器皿裡插著花，覺得器皿比花更有趣。於是我就去了備前，毛遂自薦地向老師請教，然後就進入了備前燒的世界。
塚本
我以前聽您說過，您原本學習的是草月流生花，但看了中川幸夫的作品後改變了。您在中川幸夫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什麼？
今成
我當時不知道。當時的草月流是由勅使河原蒼風主理，我覺得他像是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。他以古事記為主題創作了一系列作品，讓我覺得很厲害。
當時我是這樣想的，但中川幸夫先生卻與之完全相反。他會把花綁起來，擠出鬱金香的花汁讓它流淌，一開始我覺得有點不喜歡。
但是呢，慢慢看下去，就覺得以前那些作品好像少了點什麼。而這位藝術家的作品卻能讓人感受到他是拼了命在創作。而且他還以活生生的東西作為題材。再加上自己做不到那種程度，所以就轉向了器皿的創作。
塚本
那真是非常震撼的經驗，對吧。
今成
是的。
塚本
然後您去了備前，在那裡認識了來自益子的人，於是就來到了益子，是這樣嗎？
今成
畢竟傳統工藝嘛，它的階級制度相當固定，我感覺跟我的個性不太合。雖然也曾想在備前獨立，但看了一圈之後，覺得那樣是行不通的。
當時就是那種感覺，覺得無法獨立時，朋友說他在益子有位前輩，可以介紹給我，於是我就來到了益子。我完全不了解，但來了之後發現這裡真是個自由的地方，讓我非常驚訝。
塚本
的確，像備前、萩、唐津這些茶陶系的地方，都有非常封建的體制，相反地，益子並非民主，但若說好聽點，許多藝術家都覺得這裡很自由。
今成
首先我感覺到，雖然不代表所有人都這樣，但我的周圍的人都像是在貧困中奮鬥。備前那邊呢，其實相當富裕。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櫥窗，把作品擺在那裡，大家都會上門來。顧客和店家也會從倉敷那邊來。
只要發出出窯通知，岡山市內的人就會蜂擁而至，一次性買光。剩下的器皿就拿去自己的個展賣。那時候生活還算富裕。
-陶藝作品的看法-
今成
我的作品也常常有窯傷，或者裂開之類的。店家會說：「這種東西作為作品是賣不出去的。」但我不太在意這些。作為買家，這些地方很重要，所以我能理解。
塚本
每個人看法不同，這就是難處。陶庫一直以來都以尊重藝術家的表現為第一要務，進行展示和銷售。所以基本上，如果創作者說，即使有窯裂，這也是一種特色，我們都會盡量向顧客解釋，讓他們理解。
備前壺的魅力也在於此，對吧。
今成
是的。這就是有趣的地方，
塚本
對於這種地方是否能發現樂趣，我想因人而異。這兩種看法都沒有對錯。
今成
以前我在臉書上發布自己作品時，曾寫下「不小心就做出來了」這句話。結果朋友留言說：「什麼叫不小心做出來！」想必在嚴格的人看來，會覺得我是怎麼做出來的吧。那就是所謂偶然中的必然吧。
塚本
上次在小峰先生的藝廊座談會上也提到了「美」有其必然性。在岩波書店的《廣辭苑》中查詢「美」字，就會出現「必然性」的解釋。而其反義詞是「快」，則記載為「偶然性」。這只是《廣辭苑》的解釋而已。
-畫廊與藝術家-
塚本
我很少有機會和今成先生聊這些，所以才能在沒有任何先入為主的觀念下聆聽您的故事。剛才您提到夫人說您「有潛力」，這句話讓我很有感觸。
凡事都很積極，舉例來說，雖然進入近畿大學可能不是第一志願，但在農藝化學科邂逅了花道，從中發現了備前燒的魅力，然後來到益子，是這樣吧。
我感受到您非常積極地去面對，並從中找到可能性的態度。
而且，從根本上來說，因為您喜歡魚和花，所以對生命有著非常強烈的敬意。
在展覽期間進行陶藝創作，這種挑戰性的表現，作為銷售商，我們也感到非常開心。
當然，這是生意，所以創作者和銷售商都必須賣出東西。但我想，那些充滿活力、令人興奮的東西，不一定都會暢銷。
這樣說可能不太好，但我們陶庫也曾舉辦過一些藝術家展覽，作品在開幕當天就銷售一空，雖然經濟上不錯，但我卻沒有感受到太多趣味。客人都是衝著藝術家來的，作品本身似乎不太重要。
想到這些，我覺得這樣的展覽非常有意義，它拉近了顧客和創作者的距離，也提供了藝術家與顧客相遇的機會，這讓我感到非常有價值。
這次是陶庫舉辦的第三次展覽，如果能繼續保持挑戰性的創作表現，我個人也會非常高興。
今成
謝謝。
